
历史上一笔带过的事件,对于当事人来说却往往是一辈子的巅峰。解放军渡江后风卷残云的横扫半个中国,长沙在程潜的控制下顺利起义,从历史书看来是很自然的过程,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的轻松。
从1948年7月程潜回到湖南,到1949年8月长沙起义,湖南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博弈场。国民党各方势力、我党地下工作者们纷纷登台,演出了自己的精彩篇章。
1、1948,程潜主政湖南
蒋介石的国大开完,正副总统出台,各方势力开始划分国统区地盘。李宗仁当了副总统,白崇禧立即被蒋介石撤掉了国防部长职务,送到武汉去当华中剿总司令长官。
蒋介石对湖南的布局
湖南醴陵人程潜今年67岁,这位国民党元老又被蒋介石请上了舞台。蒋介石把程潜放在武汉白崇禧的背后,让他主政湖南,隔绝在湖北与广西之间。
蒋介石知道程潜和桂系有宿怨。
那是20年前的事情了,1928年初,程潜与桂系本是合作伙伴,联手倒唐生智来着,结果刚占长沙,程潜就又被蒋桂联手背刺,被李宗仁给软禁,然后无官无职闲居上海达6年之久。
人这一生又有几个6年。
1948年7月17日,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主席程潜,乘坐者永绥号军舰从南京港出发回来了。
跟程潜一起回湖南的还有蒋介石安排的其他人手,他们都是湖南籍的黄埔学生,被用来制约程潜。组织最爱这样安排了,看着下面斗最爽。
李默庵,绥署副主任兼第十七绥区司令,驻常德。
黄杰,绥署副主任兼第四编练司令,驻衡阳。
刘嘉树,绥署参谋长。
杨继荣,绥署高参,跟随程潜左右。
湖南的其他对手
不仅如此,除了这些新来的,程潜还有老对手在湖南。
赵恒惕,参议会长,程潜的老冤家。他俩早在1920年就有你死我活的争斗,赵恒惕至少杀了程潜7名大将,包括李仲麟、瞿维城、易象等。
蒋伏生,湖南军管区副司令兼在乡军人联合会会长。蒋伏生扬言要发动在乡军人到车站闹事,阻止程潜上任。
张炯,国民党湖南省党部主委,湖南的CC系头子。
程潜的布局
程潜人还没到长沙,看看前后左右,对手环伺。官场上的明争暗斗,以及湖南的复杂局面,程潜在南京就有所谋,他先亲自保举了省保安副司令肖作霖,然后派他先去长沙做疏通工作。
乱世里最重要的是枪杆子。
程潜不能到湖南去当光杆司令。因此,在南京逗留期间,程潜就向国防部请准在湖南成立5个陆军师。抓权扩军。
1948年7月24日,程潜从武汉乘专列抵达长沙。从长沙东站下车,来到坐落在又一村的湖南省府大院。沿途站满了欢迎的市民,程潜对此十分满意。
在欢迎会上,程潜脱稿演讲:我今年六十有七,但我不惜任何牺牲与共匪拼命。
一副言辞凿凿的样子。会后,面对主和派、新任省府秘书长邓介松的担忧,程潜说:你们要知道,南京方面也在听我的讲话啊。
哦,原来是讲给南京听的啊。
1948年8月10日,程潜宣誓就职,同时登报发表他亲自审定的《告全省同胞书》,措词之激烈,与欢迎会上的拼命精神遥相呼应。
看起来,程潜似乎要在三湘四水与解放军拼个鱼死网破。
集权的程潜
矛盾的心理支配着矛盾的行动。
1948年9月16日,程潜下令撤销了专门反共的戡乱委员会,包括下属县市分会。
1948年9月30日,程潜却又亲自手书戡乱建国五项公约,替国民党打气。
回到湖南两个多月,程潜忽左忽右,举棋不定,令湖南人都觉得难以捉摸。
矛盾归矛盾,并不妨碍程潜消除政敌,把湖南的权力都抓在手里。要站稳脚跟,必须集权,必须争分夺秒。
程潜首先拿国民党湖南省党部下手,他利用邓介松和邓飞黄,分化瓦解省党部,挤走了张炯。
程潜又放出空气,在长沙街头盛传程潜与赵恒惕冤家路窄,赵恒惕将不得好死。没有兵权的赵恒惕如惊弓之鸟,称病逃往了上海。接着,程潜改组了参议会,选举支持自己的副参议长唐伯球为议长。
最后,程潜又将蒋伏生调去了衡阳。
至此,异己剔除完毕,程潜集长沙绥署主任、湖南省主席、省党部主任委员、省保安司令、省军管区司令5大要职于一身。
在排除异己的同时,程潜抓紧扩充军队,着手编训5个国防师,并对地方部队进行扩编,将原来的省保安大队扩编为3个旅。
在短时期内,程潜扩充了两个军5个师又3个旅的军队,有了一点血本,心头稍安。
但是,程潜还在等待一位主将。
2、主将陈明仁
程潜看中的是自己的学生陈明仁。
陈明仁,字子良,也是湖南醴陵人,就读于程潜办的陆军大本营讲武学校。程潜参加北伐,讲武学校与黄埔军校合并,陈明仁跟着变成了黄埔毕业生。
1947年6月,陈明仁坚守四平40天,功成之后却遭陈诚诬陷,被蒋介石削职回南京闲居。
1948年夏,白崇禧起用陈明仁为武汉警备区司令,望他以守四平街的精神死守武汉。
陈明仁自然门清,首先提出了个人地位问题。他通过何应钦的关系,弄到了华中剿总副司令兼武汉警备司令的头衔。
何应钦还答应陈明仁兼29军军长,以后再组建一两个军合为第一兵团,让陈明仁再兼兵团司令官。
1948年10月,心满意足的陈明仁来到武汉就职。不久,果然又恢复了71军,陈明仁兼任了第一兵团司令官。
陈明仁虽然身兼要职,但眼见三大战役结束,国民党军精锐丧尽,对蒋介石政权愈益失望。李宗仁登台,国共重开和局,使陈明仁产生很大的向往:和局成功,国共两党平分秋色,自己仍占有实力军人的位置,因此他赞成和谈。
但是,陈明仁对只有两个空架子军的兵团司令官甚是不安。在白崇禧麾下时,他已探得程潜在湖南组建了数目可观的军队。
于是,程潜与陈明仁一拍即合。
可是,白崇禧还没同意啊。
说客刘斐
刘斐,也是湖南人,抗战时期任国防部参谋次长,和桂系关系密切。抗战胜利后,刘斐不满蒋介石发动内战,八次辞职,闲居长沙,经常往返于程潜与白崇禧之间,是两派之间的信使。
另一个关键人物,程潜的族弟程星龄出面了。
1949年除夕之夜,程星龄来到刘斐在织机街耕耘圃的家。
程星龄把程潜拟调陈明仁回湘为程潜掌握兵权的设想告诉了刘斐。刘斐满口答应:小诸葛那里我经常去,这件事包在我身上。
1949年正月初一,刘斐赴汉口会见了白崇禧。彼此没有戒心,说话不用拐弯抹角。
蒋介石知道这帮人在天天密谋不。
白崇禧反而先主动问刘斐:湖南情况如何?程颂云能不能一道来搞和平反蒋运动?
桂系正在倒蒋呢。程颂云,程潜也。
白崇禧主动提起,刘斐顺水推舟:他是不满蒋介石的,但处境困难,本身是一个光杆,要给他一点本钱才行,若能调一个湖南人掌握的部队去更好。我看把陈明仁和他的一兵团调到湖南去如何?他是湖南人,和程潜有关系,四平之战以后,对蒋介石、陈诚不满,要他去支持程潜对付蒋系那班天子门生,较为有利。
白崇禧当即表示:就这么办。
小诸葛何以这样痛快就同意了刘斐的建议?
白崇禧的算盘是,桂系主力孤悬于湖北,通过湖南才能将广西联成一片,方能进可战退可守,立于不败之地。
白崇禧也担心蒋介石安插在湖南的那班天子门生堵他的后路,因而对湖南非常重视。
那就成全吧。
1949年2月18日,华中剿总副司令兼第一兵团司令官陈明仁,率29军和71军来湖南编训,司令部设在望城坡。
陈明仁到长沙,首先驱车拜见程潜。程潜为弟子设宴洗尘,席散后,两人自然一番密谈,表忠心的表忠心,表爱才的表爱才。
3、白崇禧,共同的对手
1949年5月16日与17日,解放军攻占武汉三镇。
白崇禧霸占湖南
1949年5月16日,白崇禧退至长沙,指挥所设在藩正街的一所大院,岗哨林立,戒备森严。
白崇禧决心向程潜的和平武器宣战,到长沙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解散了程潜组织的湖南人民自救委员会。
亏得陈明仁隐藏得好,白崇禧任命他为长沙警备司令后,并增补为省府委员。
此时,程潜的主和派老班底肖作霖、邓介松等都离开长沙回邵阳老家去了。新的省府秘书长是桂系亲信杨绩荪。聚集于程潜身边的主和谋臣已经寥寥无几,程潜的日子日趋艰难。
这还没完,小诸葛搞完湖南政权继续搞军队。
乱世之秋,政权是靠军队来左右的。湖南还有程潜的几万部队,白崇禧的下一步就是整编部队。
湖南部队有程潜扩编的5个师,陈明仁从武汉带来的2个军,白崇禧决定整编成3个军9个师,统归第一兵团指挥。
这样,陈明仁的一兵团由原来的5万余人,骤增到12万人之众。陈明仁高兴地执行了整编方案,并于1949年6月初开始实施。
整编后的一兵团3个军的番号分别是:71军,军长彭锷。14军,军长成岗。100军,军长杜鼐。
白崇禧逼走了唐生智,改组了省政府,改编了湖南军队,使得原来一派和平气氛的湘江两岸,立刻充满战争恐怖。
程潜何去何从?
程潜在忍气吞声。刘斐也已经去了香港。
中共地下组织湖南省工委
省工委的负责人是周礼,负责对接程星龄的是余志宏。
余志宏,也是湖南醴陵人,刚刚30出头的年轻人,毕业于中山大学,1938年入党,1945年去福建,在进步教授王亚楠主持的社会科学研究所任助理研究员。1947年初,经王亚楠介绍回到长沙,在湖南省政府当专员,后来又做了省主席王东原的秘书。
余志宏是立了大功的同志,他一人几乎单枪匹马说服了程潜和陈明仁。
省工委决定动员程潜、陈明仁写起义备忘录,向毛主席正式表明态度,坚定起义决心。
余志宏通过程星龄转达了这个意思。程潜得悉,欣然同意。备忘录由程星龄起草,程潜核阅后,亲自签了名。
但陈明仁没有签名。
只有程潜签字的起义备忘录,由余志宏送到了省工委负责人周礼手中。
周礼用密写药水写了一份报告,概述了全省党组织和策动程潜等人的大体情况,派黄人凌、张友初装扮成商人和挑夫送到汉口。
1949年6月30日,党中央毛主席收到了程潜的备忘录。毛泽东立刻电示四野陈兵湘鄂边界,并选调湖南慈利县人吉林省副主席袁任远,华北军大总队长、原国民党将领李明灏两人前往武汉,参加湖南和平解放的工作。
李明灏,字仲坚,和程潜相处多年。陈明仁当年到广州投军,就是李明灏破例录取的。
1949年7月4日,毛泽东复电程潜:
颂云先生勋鉴:
备忘录诵悉,先生决心采取反蒋反桂及和平解决湖南问题之方针极为佩慰,所提军事小组联合机构及保存贵部予以整编、教育等项意见,均属可行。
此间已派李明灏兄至汉口林彪将军处,请先生派员至汉与林将军会面,商定军事小组联合机构及军事处置诸项,为着迅赴事打击桂系。贵处派员以速为宜。如遇桂系压迫,先生可权宜处置一切。只要先生决心站在人民方面反美、反蒋、反桂,先生权宜处置,敝方均能谅解,诸事待理,借重之处尚多,此间已嘱林彪将军与贵处妥为联络矣。
毛泽东
1949年7月4日
1949年7月11日,程潜在住所看到了毛主席的复信。
1949年7月21日8点,程潜率省府的部分官员离开了长沙,向邵阳而去。
搞定了程潜,还要搞定陈明仁呐。
摆平划船的陈明仁
对于陈明仁,毛主席有过著名的一段话:当日,陈明仁是坐在他们的船上,各划各的船,都想划赢,这是理所当然的,我们会谅解,只要站过来就行了,我们还要重用他。
陈明仁正是听到了这段话,才最终坚定了信心的。
这段话还是通过章士钊传过来的。程星龄去香港请刘斐回来当湖南省主席,虽然刘斐不愿意回湖南,但是程星龄却见到了章士钊。章士钊把毛主席这段话告诉了程星龄,程星龄请章士钊写了信,带回了湖南。
毛主席的这番话,彻底消除了陈明仁心中的四平街的负担。
程潜去邵阳后,陈明仁便去省府办公,履行代主席职权。程潜出走邵阳,陈明仁坐镇长沙,几十万长沙人都害怕长沙会成为四平街第二。
没办法,陈明仁守四平街全国闻名。
陈明仁晓得,当务之急是安定人心。他就职后连续发表讲话,含蓄表明主张。
1949年7月21日,陈明仁在就职典礼上说:我是湖南人,祖宗坟墓所在,不会凭个人意气使长沙50万人民遭受浩劫,生命财产蒙受损失。所以,我决不在市内作战,要使长沙市人民听不到枪声。
1949年7月29日,程潜在湘潭登上洞庭号巡逻艇,抵达长沙水陆洲。
程潜住进音乐专科学校,不久陈明仁乘坐快艇来见程潜,两人会晤了两个小时才离去。
晚餐时,程潜满面春风地说:今天吃解放餐啰!
1949年7月30日,广州国民政府免除程潜本兼各职,任命陈明仁兼湖南省政府主席,随即又宣布撤销长沙绥署,成立湖南绥靖总司令部,陈明仁任总司令,程潜为广州考试院长。
同日,白崇禧密电陈明仁:程潜率武装人员潜返长沙,图谋不轨,着即解除护卫武装,实行兵谏,迫使程去广州任考试院长。
但是一切都晚了。
1949年8月4日下午,由程潜、陈明仁领衔,30多名国民党军政要员签署的起义通电正式发表,宣布正式脱离广州政府,今后当以人民立场,加入中共领导的人民民主政权,与人民军队为伍。
毛主席回电嘉勉:义正词严,极为佩慰。义声昭著,全国欢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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